說實話,很難說到底是抄拼音苦,還是數念珠苦,這兩種苦修苦的地方不同,數念珠苦在枯燥,在極致的枯燥中,獲得一種忍耐的自豪,仿佛以此對未來的磨難多了一絲度過的信心,而抄拼音,學官話,這種苦是一種精神虛耗,自怨自艾般的苦楚,因為怎么都學不會,反而覺得自己十分的愚笨,十分的不可造就,與那種忍耐的自豪,完全背道而馳了。
但是,當然了,苦行就沒有讓人愉快的,而且,學這些東西也不是為了什么具體的好處或許丈夫是考慮到了職業的發展,但在老實嫂這里,她的想法是不同的,她的苦學,是為了取悅阿美祭司和知識神,在這個陌生的地域,能獲得本地強大神明的保佑。
對她來說,固然學習本身也能帶來收入的提升,但卻遠遠沒有神明的認可來得更重要。老實嫂已經拜了一輩子的神佛了,她完全無法想象自己離開了宗教信仰該如何生活,既然,現在已經接受了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新地方長期生活的命運,那首要的需求,甚至大過衣食住行,在精神上的需求,就是在南洋尋找到一個最好的,最主流的,對一家人最有利的信仰,并且虔誠地投入進去,在她被知識教接納的那一刻,老實嫂認為,她從此就能把南洋當做自己的故鄉,完全棲息下來,并且敢于去做更大、更長遠的計劃,徹底抬頭挺胸,好比在娘家未出嫁時那樣,極有底氣地做人了。
以這種遠大的目的,她嚴格的要求自己,以及要求兒女,丈夫么雖然她是無法要求,只能側面督促的,但好在,也是個勤快的人,不用怎么催促,他一貫是很能刻苦自己的。他們完全地沉浸在這種背誦的痛苦里,比其余兩戶新移民都要用功許多倍那兩戶人家,在最開始的忐忑后,立刻融入并且知足于現在的生活,認為已經比原本過得要好得多得多了,完全沒有什么向上的動力,最大的野心,不過是在林場附近多蓋幾間吊腳樓,給孩子們以后長大分家了使用才安頓下來幾個月,孩子也不過八歲,就已經想到十幾年后結婚分家的事情了
對于知識教,他們雖然也很感興趣,但也絕沒有如此狂熱,他們自己倒還能堅持苦行,但孩子們如果不想學,也并不怎么要求,“隨他們去吧,反正,聽阿一他們說,祭司五天來一次,教的課程三個月一個循環,終究有一天是能學到的,孩子們現在還小,就讓他們去玩兒吧”
范家夫婦不這么想,而隨著學習態度的不同,學習成果也就有顯而易見的不同了,他們很快發現,其實拼音這個東西,雖然圈圈點點,但也沒有那么難以記憶,每天都能認真抄寫五十遍的話,很快就能分辨出字母的不同等到第二個十天過后,阿美祭司又來開課時,她在黑板上寫一個拼音,范家人就能跟著拼讀出它的讀音來,而且速度很快,他們居然真的掌握拼音了
這讓他們得到了阿美祭司的夸獎,也讓土人們對范家人多了幾分敬重,土人中地位最高的獵手,平時在林場是誰都不搭理的,但這次也多看了他們幾眼,對他們點頭笑了笑,認為他們是對知識神很虔誠的漢人雖然范家人為了低調,不會對外夸耀自己的苦修,但大家都是有眼睛能看得到的。而土人們的喜惡其實很簡單信一個神的就是朋友,不信的,雖然不是敵人,但也始終都存有幾分戒心。
“就是虔心吧,抄拼音的時候,要誠心進去,認真的抄,苦修才能被神感應到確實也感覺,腦子一日比一日清明了,做事也越來越清楚。”
老實嫂這么對好奇的漢人們說著在所有的漢人中,他們是對知識教最虔誠的,張阿定這些第一批漢人,男多女少,不過都有相當的文化素養,也用不著上阿美祭司的課,自然不會去湊熱鬧了。這其中男丁還好,他們是很忙碌的,而且學識挺深厚,閑下來了自己要學習,有兩個女眷,平時也只是幫忙做些雜務的,此刻卻感到了對知識教的極大好奇,并且對老實嫂描述的效果非常心動,七嘴八舌地問,“真的是認真苦修之后,越來越聰慧了嗎還以為都只是傳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