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廚娘特蕾莎的燉海鮮一如以往一般鮮美,貽貝殼刷得干干凈凈,還細心地摘掉了黑色的腸腺,蝦子是誘人的淡紅色,還有章魚、扇貝,用番茄湯做底,洋蔥被煮成透明狀,散發出濃郁的鮮甜香味,湯底的土豆沙沙的,上頭還擱了幾片新鮮的薄荷葉。
它的香氣哪怕在飽食的人群中都引起了一陣騷動,這樣的海鮮鍋,用勺子取食是有些不過癮的,保祿直接上手,拎起大蝦,吮吸著鮮美微酸的湯汁,似乎要用美食安撫自己動蕩的情緒,“看來,我們寄予厚望的敏朝衙門,也沒有起到什么作用嘍難道他們不知道,失去了壕鏡對于敏朝來說意味著什么嗎”
“羊城港的長官是知道的,也因此很著急,但他們著急沒有用。”保祿的朋友菲力佩懶洋洋的從吊床里下了地,拉開椅子,在保祿對面坐了下來,伸手從保祿的銅罐里撈去一只肥嫩的貽貝。“敏朝的水軍就像是濕漉漉的抹布,他們拿我們和荷蘭人都沒什么辦法,好在他們的皇帝似乎也不太在意這些島嶼。也就是說,他們拿買活軍的船隊,一樣沒有絲毫辦法。”
提到買活軍的船隊,菲力佩臉上掠過了一絲陰影,餐館后院也突然安靜了下來,大概是人們同時都想到了幾年前的回憶那艘憑空出現在云縣海面上的大船。
島船,這是弗朗機水手的叫法。隨著時間的推移,這艘船的傳說和當時路過的西洋商船一起,航向了世界各地,在傳說中變得越來越巨大,越來越可怕,很多人以為這只是水手們的囈語這些醉鬼,喝多了劣質朗姆酒,在幻覺里什么都看得到。但生活在壕鏡的弗朗機士兵知道,這艘船真實存在,當時在云縣港口停靠的三艘弗朗機商船都親眼看到了它的出現,而那段時間,所有從云縣駛來的船只,上頭的水手都在亢奮地議論著那艘天舟。
十八芝的人甚至還親自上去過,他們說,聽說他們下船時需要人攙扶,真不知道他們在天舟上看到了什么,居然能害怕成這樣
這難道不值得害怕嗎哪怕是光聽水手的轉述,弗朗機人也不由自主的顫抖,這倘若不是移鼠的奇跡,那就一定是魔鬼的造物。而移鼠會的牧師們在這件事上遇到了難題,事情是這樣,和遠東大陸的所有宗教不同,移鼠是一神教,他們的信仰中沒有一個合適的神位來歸化謝六姐,除非號稱她是移鼠眷顧的圣徒但這拙劣的謊言,連最愚鈍的信徒都無法欺騙,因為人人都從報紙上看到了謝六姐的態度,買活軍的女首領對于宗教非常反感,公然地宣稱所有的宗教都是一種迷信。
如果在歐羅巴大陸,光是這句話,就能讓她成為大陸上所有國家的敵人,但很可惜的是,遠東的國家,他們的政治邏輯和歐羅巴完全不同,有許多地方讓人困惑譬如說這樣廣袤的土地,卻歸屬于一個完整的政權統治,而且遠東的皇帝似乎一點也不介意謝六姐公然地侮辱了這片土地上所有的信仰,他們不但沒有和買活軍開戰,還積極地和買活軍做生意。
對弗朗機人來說,這本來是個無關痛癢的消息,但很快,他們意識到云縣、泉州、雞籠島這些港口的崛起,對于壕鏡來說并不算完全的好事這些港口,現在接過了長崎和敏朝的貿易,現在東瀛和敏朝的生意,不必再通過壕鏡中轉了,遠東沿岸的港口一個接一個的開放,買活軍的艦隊在東海游曳,痛擊著任何一支不老實的船隊,這也意味著前來壕鏡停泊的船只,比以往要少了一半,壕鏡依舊繁榮,但,趕不上之前那樣忙碌了。
當然,生意還是得做,弗朗機人也并沒有挑釁買活軍的意思,他們遠遠沒有這樣狂妄,實際上,弗朗機人直至此時,都還抱著謙卑的態度,與敏朝的衙門相處,如果可以,他們也還想結交買活軍哪怕是現在的壕鏡,其實也遠遠不算被弗朗機人占據,弗朗機人只管理自己的士兵,以及他們的奴隸,所有的華人,遵從的還是敏朝的法律。
理所當然,壕鏡上也有一些華人官吏在維持著華人之間的秩序,只是這種管理比較流于形式,弗朗機人說話的分量,比他們明面上的權限要大得多。畢竟,這里的華人做的都是商船的生意,而往來在海面上的商船,還是以弗朗機人為多這也是為何敏朝從未想過完全收回壕鏡,逐走弗朗機人,他們哪怕能趕走這些士兵,也守不住港口,因為弗朗機商船和士兵的關系非常密切,他們借由教會聯系在一起,弗朗機人的士兵是只有這么多,但他們的商船水手,數目卻是這些守軍的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