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松覺得,鳳隨身上好像多了一些東西,這些叫不出名字的東西,讓他整個人都變得更加像一個“人”,而不是一個單純的“頭領”。
這種感覺挺微妙的,但卻又是鮮明的。
西京這個城市,可真神奇,真會改造人啊。
羅松如是想。
鳳隨由著跪在堂下的人陷入沉思。
他也在想關小虎的出路。
如果關小虎真的參與甚至策劃了劫持喬穎兒的案件,按照賊盜律的規定,但凡擒獲強盜,不論有贓無贓,并集眾決殺。
最輕也要刺配三千里。
但是這樣一個人,年輕、強壯、好勇斗狠,又有豐富的混跡江湖的經驗,懂得跟任何階層的人打交道,如果只是流放到荒蠻之地去做苦力,未免有些太可惜了。
而且他能救下秀蘭這樣的弱女子,相處數年,卻并不曾起過霸占的念頭,足見此人心中并非全無善念。
鳳隨伸出手指,在案桌上輕輕叩了兩下,“小時候是小流氓,大了是大流氓,老了呢難道老了也要讓街坊戳著脊梁骨罵一句老流氓關小虎,你也是有父母的人,如果他們看到你如今這番模樣,可會感到滿意可會感到驕傲如果他們入你的夢,問你一句我兒長大成人,可曾有功于朝廷有利于百姓你要怎生回答”
關小虎羞愧地低頭,懊喪欲死。
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自己的父母了。因為知道自己沒出息,沒臉去想他們好像他不去想,就沒人知道他的父母養出了他這樣沒出息的兒子。
鳳隨深吸一口氣,看到關小虎這樣的反應,他也終于做出了決定,“關小虎,本官想跟你做一筆交易。”
關小虎的耳朵微微一動,愕然抬頭。
“我知道喬府的小娘子,就是你帶人劫走的。你把你所知、所犯的事一一交代清楚,不許再有隱瞞,包括你背后還有什么人。”鳳隨一雙利目緊緊盯著他,神情鄭重無比,“我將你發配到北方軍中,將你交給我的長兄右驍衛上將軍鳳錦。你在他的手下受訓,作為一名士兵和鳳家軍一起守衛北方防線,或者受訓之后,以斥候的身份前往遼國打探軍情如何”
北方的防線上填多少人都不嫌多。而像關小虎這樣的老油條,既熟悉市井之間的規則,又有走南闖北、跟各色人等打交道的經驗,最適合混入敵后去搜集情報。
至于“黥面”,鳳隨琢磨了一會兒,決定先寫進文書里,注明人犯送到鳳錦手下之后再行刑。
一個臉上有黥痕的人,特征太過明顯,是不適合做情報工作的。
鳳隨繞了這么大一個圈子把人送到鳳錦手上,鳳錦又不傻,難道還會憑白浪費了一個合適的人才
黥刑一事,鳳隨就交給他的長兄來想辦法拖延或者以戰功求得赦免了。
關小虎呆呆看著他,一臉“這不可能,世界上怎么會有這種事情發生”的表情。在被拖回西京的路上,他已經認定了自己會被殺頭,還因為抓捕他的侍衛不肯網開一面讓他回去與秀蘭告別而滿懷怨恨。
可是眨眼之間,就在絕境里看到了生機
老天爺真的對他網開一面了嗎
“以后的日子或許會很辛苦,你很可能會受傷,甚至會有生命危險。但是你能在秀蘭的面前像一個真正的男人那樣挺直腰板,說一句爺也是頂天立地的漢子,是軍人,不是流氓地痞你也能給她掙下一份兒前程,照顧她的余生。甚至,你還可以爭取軍功,去給她換來朝廷的誥封”
關小虎的表情起初是茫然的,但隨著他的敘述,他的表情也開始發生變化,眼睛也越來越亮,越來越激動。
“大人小的不是沒想過要做好人,只是旁人都不信小的時間久了,小的難免自暴自棄小的以后洗心革面”他趴伏在地上,嗚嗚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