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凡看著那個幾乎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連年的案牘勞頓，讓他看上去跟后世八十多歲的老頭差不多。
“太祖應當還記得，殘陽老樹下，吊死的崇禎皇帝。”
聞言，朱元璋呼吸微微一亂，放下茶杯，同樣站起身來。
二百七十六年，大明走完最后一程。
此事曾讓朱元璋心神震蕩，或許可以說，這幾十年來嘔心瀝血，也只是為了“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無心”這十二個字。
二十五年后，張凡重又主動提起，是為了什么？
“崇禎既死，后事如何？”
張凡盯著朱元璋的眼睛，并非發問。
朱元璋沒有說話，知道張凡說的絕不是崇禎皇帝尸體收殮這等小事，而是皇帝死后，這大明江山的后事。
無非，改朝換代而已！
自古以來皆是如此，難道還有什么變數不成？
正如我當年剿滅元朝，雖然一時未能全清，但假以時日，慢慢將其徹底驅逐，直到再也無法威脅大明江山。
后世，也大抵如此吧。
張凡搖搖頭，看懂了朱元璋的疑惑，但否認了他心中的猜測，微微吸一口氣，沉聲說道：
“六百年后，時人憶前朝，作《南明史》。其中記載，清人入關，攻城掠地，屠戮之慘，人理滅絕。”
“余握管至此，幾于一字一淚！”
嘶！
自從張凡進入1393年，始終保持平靜，哪怕談到昔年殺戮數十萬的事情，也不曾亂了手中茶盞的朱元璋，臉色陡然大變！
清人是誰，他并不關心！
只是“屠戮之慘”四字，仿佛是觸動了朱元璋的逆鱗！
一路尸山血海中走過，身經百戰，朱元璋豈能不知道戰爭的殘酷。
比如他手下悍將常遇春，就愛犯濫殺的毛病，數次被朱元璋嚴厲訓斥，方才有所收斂。
可是，什么樣的殺戮，能讓六百年后都還被記錄成“屠戮之慘，人理滅絕”？
殺的，可是他大明的百姓啊！
握管至此，幾于一字一淚……
朱元璋雙目中陡然射出鋒銳的精光，恍若兩柄鋒銳的刀。
“有不忍書而不忍不書者。”
“明室渡江，廟堂上下，前仆后繼，甘死如飴！”
“其義烈忠忱，直足耀日星而動河岳！”
張凡用三天的時間翻閱無數著作，此刻對這段記載信手拈來，繼續說道：
“清軍入關后，頒布剃頭令。”
“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
“舉國激憤！江南百姓誓死不從！清廷震怒，集結數十萬大軍，攜數百門紅衣大炮，炮轟江陰城！”
啪！
朱元璋以花甲之齡，一巴掌將面前的茶盞盡數打翻！
雙目赤紅，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數十年前縱橫天下的無敵統帥！
殺我大明百姓！
竟然！還用火炮！
張凡看著血貫瞳仁，幾乎要暴走的朱元璋，輕輕嘆了口氣，伸手向地下一指。
霎時間，被打翻的茶水，點點滴滴飛向空中，宛如游龍一般，在空中夭矯靈動，驀地仰天怒吼一聲，依稀便是數百年前江陰百姓寧死不屈的血淚交匯。
咆哮聲中，游龍湮滅形體，幻化一片水幕。
無比清晰的畫面，便在水幕中呈現出來。
炮火轟鳴，殺聲震天！
1645年，江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