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復又感慨道“這么多年了,你們王氏走到今天也不容易,可不要一時行差踏錯。”
似是回憶起皇帝的生母靈懷皇后當年遭人鴆殺,遠在趙國的王氏非但沒有因為皇帝的緣故受到半點恩澤,反而處處受到何氏外戚的苛待,直到皇帝登基了也是不斷的遭人冷落白眼。王端一直認為弟弟王輔能有今天這般叛逆的性格,跟他當初的成長環境有著莫大的關系,由是在心里嘆惋著,嘴上同時應道“學生明白。”
王端溫和沉靜的氣質與王輔簡直大相徑庭,在欒規眼中,正是因為王氏有王端這樣知禮懂事的人,以后才有可能不會衰落。
欒規欣慰的看著這個他一直都很賞識的年輕人,輕聲說道“老夫倒是不擔心你,國家對你的安排恐怕在心里早有成算,每一步都踏得很穩,不像以往的那些外戚,年紀輕輕,一出仕便是什么城門校尉、河南尹,根底淺薄猶如蘆葦。而你們王氏不一樣,老夫看得出來,國家對你們很是上心。”
“謹諾。”王端深以為然,點頭道“君上對我父子三人寵渥殊異,我等自當勉勵為事。”
欒規張了張嘴,猶疑著說道“老夫有一事不明若是有關機密,你大可不必言說。”
他先起了個頭,然后說道“大鴻臚與你遲遲未曾出京,是不是與這次太學辯論有關”
王端抿了抿嘴,沉吟片刻,方才確認說道“前往瑯邪國的路上要途徑兗州、徐州等地,故而在此之前,君上需要太學議論出一個足以向天下人交代的定論。”
果然如此,這就是皇帝遲遲沒有決定出行日期的原因,也是皇帝真正給王端鋪好的路。
欒規心里如此想著,嘴上卻是追問道“什么定論曹操學伍員興師復仇,本沒有錯,但徐州之民未必如楚國那般無道。”
他也知道自己的論點有些站不住腳,昨天只是強行在王輔面前圓上了、司馬懿順水推舟,沒有戳穿而已。如今他即將面臨的對手是大儒鄭玄,而且又將面見皇帝。所以想來打探王端的看法,希冀能從中窺知皇帝的態度。
“欒公說的是。”王端還以為欒規這是在考校自己,遂如實答道“君上也曾與學生說過,曹操為父復仇,目的沒有錯,但他卻放縱部下濫殺,這便是罪,此次無非是要個如何判罪的議論而已。”
“喔。”欒規這才放下心來。
不一時的功夫,車駕便行至前殿,王端下車送別以后,欒規便獨自一人走了上去。
內謁者令李堅早已在門下等著,見到兩人到了,急忙走下去,先是諂笑著對王端打了個招呼,再是熱情的帶著欒規一路走到宣室殿。
由于要同時傳詔接見,故而先來的人都在殿旁的偏廬內等候。欒規進去的時候,里面正坐著四五個人,按品秩從高到低分別是侍中崔烈,光祿大夫伏完,御史中丞、帝師桓典,明經博士韓融、繆斐等人。
崔烈精通京氏易,伏氏與桓氏都是家傳今文尚書,韓融擅長辯理,繆斐博覽經傳,這幾人都是皇帝所看重的今文經學的大儒。相比之下,毫無名氣的欒規就是個野路子出身,只是通過王輔的關系而加進來的一個添頭,皇帝雖然想從中挑選合適的充作喉舌,但也并沒有把欒規看做此次論戰的主力。
幾人各自有著不同的陣營,但面對古今經學之爭的時候,無不是連氣同聲。欒規以前在朝廷做過博士,與崔烈、桓典等人算是有一面之交,彼此互相客氣的寒暄了幾句。沒過多久,李堅便一路小跑出來,氣喘吁吁道“陛下有詔,請諸君入內”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