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照相館子,月兒不大放得開,因為有四爺在一邊看著。
他今天西裝革履風流倜儻,雪白的襯衫映得眉目清瞿,仿佛換了一個人似的,連眼神都分外干凈。
后來照相師過去給他施禮,先捧一句行間慣話:“你先生人物風流!”又問:“今日來,要跟少奶奶合照一個嗎?”
月兒曉得他不會來這個,嫌肉麻。可是他卻說:“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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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一張相片定格,黑白的顏色也掩不住二人的風華。那一刻,她混沌不明,他心中有數,讓照片證明,他和她是夫妻,是真正的夫妻。
從照相館出來,坐進汽車,拐出戈登路,滿街的市聲撲面而來,戲園子、皮貨鋪、珠寶店、唱片行、色色商號,名目種種,有的商家大白天閃著霓虹燈,直把一個已經聲色靡麗的大上海染得益發喧囂,可是月兒腦子有些木,仿佛始終還是和四爺挨坐在照相機面前……緩緩而過的絢爛市景一絲沒有入眼,只機械地印入腦間一些干巴巴的霓虹廣告:綢緞哪里好?瑞蚨祥。月餅哪里買?冠生園。卷煙抽哪個?哈德門。
直至四爺拿出一方白絲綢小包,月兒才回過神來,去看時,四爺已經展開白綢:一只翠綠欲滴的翡翠跳脫露出來,柔膩亭勻,氣韻高雅,令人眼亮。
四爺拿過她的小手,緩緩納入翠鐲內。
她長著一身好肉,一雙皓腕更是不雕自飾,便是枯鐵纏到上面,也要被襯為瑩潔美玉,更莫說這沁光翠鐲套上去,頓時艷絕。
月兒心中喜歡,夸贊的話卻說不出口,只是再也不肯脫下來,真心撫摸著。
“端什么端!贊一個嘛,怎的奪了就算。”四爺說。
月兒不知叫她贊鐲還是贊他,說:“感恩戴德、必當報效。”
四爺說:“搗什么亂,好好說。”
“好好說是怎么說?”
“四爺好不好?”
月兒說:“叮當響的好人。”
四爺指指鐲子,道:“這個事情怎么樣?”
月兒說:“這個事情辦的俏!”
四爺笑:“好孩子,極會說話。叫四哥!”
月兒嫌肉麻,轉著眼珠想:“四……”“四表舅!”
“搗亂!快叫。”
“九歲半!”
“找打!叫!”
“不,”月兒說,“不嘛。”
然后小財迷似的去摸那只鐲子。
她也摸,四爺也摸,她摸得是鐲子,四爺摸得是她的一雙小手。
月兒不給他不住住住地摸,抽出來,說:“到了。”
抬眼去看,果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