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擔心皮二沒胃口,然皮二撕下雞腿便吃,失戀又怎的,既不能餓肚子,也不能叫姨太太幸災樂禍。
窗外傳來玉燈兒她娘的叫罵聲。
玉燈兒一家三口都在小公館當差,她娘早就懷疑男人跟園丁翠姑有一腿,今日她只是轉身去取個調羹的功夫,餐桌上的烤雞就丟了,氣得破口大罵。
“偷吾雞的賊王八,好端端男子漢大丈夫儂不做,急煎煎去討一頂油汪汪的綠帽子戴,儂那就叫做花了銅鈿買黃連——自討苦吃!該!”
“吃吾雞的臭婊子,吾家男人入儂入的好適意伐,吾還叫那公狗公驢公駱駝入你哩!”
月兒膽戰心驚,生怕皮二暴起。
但沒想到皮二卻說:“罵得好,天底下就沒有姨太太能鎮得住的大宅門,換成正房大太太,看這些賊潑婦敢在公館里撒野!”
“是是是,姨太太當真又沒地位又低賤,簡直叫人瞧不起。”月兒給皮二夾菜,舀湯,討好個不了。
月兒對下人寬容,心也不在經營家宅上面,不是想著逃跑、就是忙著上學,所以下人有時候的確放縱些。
“二小姐,二姐姐,我偷四爺的古董、銀元、好物事偷得多了,但偷雞可是頭一回哈,儂可要多吃些哈。”
“你干嘛偷他的古董銀元?”
“我……需要一些經濟儲備。”
“自己有手有腳,憑什么偷別人。”
月兒說:“我也想自己賺錢,可四爺不讓我出去拋頭露面,再說……他霸占了我,傷害了我,難道不該支付精神損失費嗎?我讀一段法律條款給你……”
“別,本小姐可不愛聽人狡辯!”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玉燈兒和吳媽一邊說話一邊匆匆上樓的聲音,皮二和月兒連忙噤聲了,但月兒忽然發現門沒有上閂,連忙搶身而上。
還是晚了一步,吳媽已經一邊喚著‘月兒’一邊推開了門,月兒也顧不得魯莽不魯莽,直接把吳媽打開的門又給撞上了。
吳媽差點兒撞著鼻子,都懵了:“月兒,做撒呢?開門,姆媽有話講。”
“撒事?”
吳媽支吾,不好出口。
原來,剛才玉燈兒她娘罵街時,玉燈兒趕緊跑來讓吳媽去勸,她說烤雞不是她爹偷的,是少奶奶偷的,少奶奶上樓時她看見一片油光光的雞皮一閃而過。
吳媽聽聞說這還了得,月兒是從來不吃葷腥的,莫非屋里有人?若是沒人,那月兒冷猛吃上一只雞,可不又要鬧肚子?
于是急急忙忙和玉燈兒上來要看個究竟,哪料被月兒一下子拍在門外。這益發可怪了,吳媽怎么著都得進去瞧瞧。
“月兒,是不是出啥事體了?快開門啊。”吳媽焦急。
“沒啥事體,吾在溫課,打擾不得。”
“這孩子橫是胡說,儂剛端了夜餐上來不過幾分鐘,怎就在溫課了,快些兒開門,姆媽操心得緊。”
吳媽說著再次擰門鎖。
月兒知道拗不過,用口型對皮二說叫她去床下躲一躲。
皮二用口型罵她沒用,罵她廢物,丟下雞腿往床下躲了去。
門打開后,先是玉燈兒低低驚叫了一聲,吳媽也驚呆了。四天不見,屋子狼藉一片——桌子傾倒,凳腿朝天,滿地都是鴨絨羽毛和破爛紐扣,吊燈搖搖欲墜地歪歪著,床上的綢枕、貴妃椅上的抱枕,統統被打了個稀碎。
鏡子上沾著羽毛、衣櫥上沾著羽毛、窗簾上沾著羽毛,月兒頭發上沾著羽毛……
天也!四爺那般喜潔,回來可怎么交待!
吳媽一拍大腿,哭喪臉道:
“囡囡啊,鬧哪出啊,四爺好端端的臥房,儂咋就給作踐成個驢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