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兒愁的自然不是這一層,但她一來曉得張口托人不易,二來曉得自己不能見死不救,于是硬生生把心中的戚戚然壓下去,強迫自己堅強起來,好叫人家安心離滬。
“放心!吾會盡力的!只是,這個地方安全嗎?”
“不安全,很快也將暴露。待會兒會送你們到另一個地方,那里非常安全,但我和我們的成員不能在那里出現,否則影響的不止是眼下。”
這句話他說的欲言又止,月兒意識到可能涉及到黨派內部問題了,她了然道:“儂不必再說了,吾曉得了。”
這時樓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月兒驀然緊張起來。
阮生也神色一變,他走到門口凝神聽了一時,道:“不用怕,軍警沒有這么快,一定是出去接頭的人回來了。你先這里等著,我上去看看。”
果然,他上去不久,樓上就傳來說話聲,嚶嚶嗡嗡的,聽不甚清,但大概是在和人說剛才的事情,而聽者似乎很反對,認為不可輕信于人,萬一是軍方的眼線,連累的可能就是幾十號同志的生命。
他們商議了好一時,最后阮生說服了對方,當皮鞋聲再次出現在樓梯口時,月兒聽出是三個人下來了。
門開了,阮生的身后跟著那對夫妻。
“這位就是珠珠小姐,她……”阮生正要介紹,被那位太太的聲音打斷了。
“是你?”那位太太道,“朱珠小姐?我們見過。”
“見過?”阮生疑惑。
“是,我們這幾天在車站和碼頭遇到過朱珠小姐三次。她每次都抱著一個包袱和一只貓,很特別。”
不僅因為她特別,也因為她神秘機警,時時刻刻在防備和躲避著軍警,一看便是同類人,故而見過幾次之后,很容易就記住了。
“豬豬小姐,你這些天,也是在想法子要離開上海吧?”方太太更想問的是她為什么要離開上海,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阮生這時忽然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什么,道:“朱珠小姐,你要離開上海?”
月兒點點頭:“嗯,吾要去外國。”
“一個人嗎?”
“嗯。”
阮生一愣,轉而抱歉道:“珠珠小姐,我唐突了。”他此時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托付是多么的令人為難。珠珠小姐也是一個迫切需要逃離上海的人。
早在她從墻上掉下來時,他就聽出她那只包袱里有黃貨和大洋,這年頭,有錢都坐不了火車和輪船的,除了他們這種人之外,他想不出還能有什么樣的人。她肯定不是黨派人士,那她得罪了什么人?什么人有能力將她禁錮到這種地步?
不論是什么人吧,總歸她一定是必須得逃離,看看她那滿頭滿臉的傷,絕不可能是小磕小碰造成的,雖然不知道她正面臨著怎樣的處境,但她留在上海很危險這毋庸置疑。
“珠珠小姐,先前的話就當我沒說,待會兒你跟我們一起走。”他道。
方太太也道:“幼權肯定是不行了,前幾位犧牲的同志和他的情況一樣,到了這個階段,最多也就只能熬到今天后半夜。為了人道主義,大家想讓幼權死后體面一些,但為了這份體面而犧牲你的安危,這并不人道。”
月兒有那么一瞬間的掙扎,但再看看渾身是血的傷者,她的內心一點點地堅定起來了。
“不,我不走!”
阮生一怔,她的聲音依舊是軟糯纖細,卻莫名升起一種一往無前的堅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