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來自割鹿山的短刀,后世浮刻篆文“朝露”二字,最終落入姓陳名平安的年輕人之手。
陳平安看了眼袖珍明月,笑了笑,收入袖中。
以后送給自己的開山大弟子,就當是作為五境破六境的禮物好了。
如果已經躋身六境又破七境,那么弟子可就有點為難師父了啊。
那把曹子匕首在陳平安指尖、手背翻轉如飛。
陳平安突然一個急停,收起短刀,雙手撐在城頭上,仰頭喃喃自語。
所幸平安,復見天日,其余何辜,獨先朝露。
阿良昔年從青冥天下重返劍氣長城的那次重逢于異鄉。
兩人一起飲酒,阿良曾經說,陳平安,其實真的可惜。
你沒有見過三教論辯,尚未開口說話就好像已經贏了的老秀才,沒有親眼見到那個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的文圣。
你沒有見過那個只是雙鬢微微霜白、容貌還不算太蒼老的先生。
你沒有見過彩云之上,白衣勝雪拈黑子的年輕崔瀺。
你沒有見過犯錯之后,永遠高高揚起頭的少年左右。
你沒有見過讀書之時,喜歡微微皺眉頭的年少小齊。
你沒有見過伸出雙手,按住兩顆腦袋不讓兩個師兄弟氣呼呼打架的劉十六,咧嘴憨笑,然后在先生的眼神示意下,稍微松開一顆腦袋的大手,讓年紀更小的師弟小齊,能夠輕輕踹上不講道理的左師兄一腳。最后先生就當起了搗漿糊的和事佬,說可以了可以了。小齊雙臂環胸,眉眼飛揚,與傳道授業時的先生有很多神似,身材修長的大師兄崔瀺,會雙手搭住師弟左右的肩頭,下巴輕輕擱在惱火少年的腦袋上,說算啦算啦,你是師兄,讓著點小師弟。小齊就會得了便宜還賣乖,笑著朝那左師兄搖頭晃腦,說我需要他讓?!當左右狠狠瞪眼,小師弟就立即跑到大個子師兄身后,可當大師兄一放開左師兄的肩膀,小齊覺得不妙,就立即躲去先生身后,先生便張開雙手,護著那個小弟子在身后,左一步,右一腳,攔著身前那個依依不饒的的二弟子,那個名為左右的少年郎。
對啊。
陳平安都未見過。
當時陳平安笑著喝酒,痛飲一碗酒水,說我只是聽你說過,聽說了也只能想象,可只是聽說只是想象,我就很高興。
阿良見著那些好像從一個年輕人笑容中、一只空白酒碗里跑出來的傷感。
傷感總是這么頑劣,眼睛都藏不好,酒水也留不住。
于是最后阿良跟著喝完最后一碗酒,既是感慨又是安慰,說那次離開劍氣長城,我好像就已經老了,然后有天,一個黝黑消瘦的草鞋少年,身邊帶著個紅棉襖小姑娘,一起向我走來。
此時此刻的城頭上,陳平安也想要往家鄉走去,與很多心有牽掛的人快步走去。
歸鄉路遠,一路上哪怕見到了再多的陌生人,也要認真看遍。
陳平安雙手抱著后腦勺,挺直腰桿,一直望向無人的遠方。
泥瓶巷祖宅的對聯和春字福字,一定會年年換新吧。
當一個遠方游子,辛苦忍著不想家,當然是因為很想家鄉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