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陸沉。
廣袤無垠的蒼茫大地之上,那是一尊頂天立地卻又畫地為牢的巍峨法相。
陳平安盤腿而坐,雙拳撐在膝蓋上,仰頭望向那位頭戴金色蓮花冠的道士。
這片玄奇地界,空曠得就像人間只剩下“你我”兩個人而已。
道士面容混沌,不見五官,更像是循環不息的一幅陰陽魚圖案。
雖然人生到處書簡湖。
但是自古少年見少年。
陸沉率先開口,沉悶如雷鳴的嗓音里邊,隱約有些故友重逢的笑意,“可以敘舊,不必救人。”
陳平安沒好氣道:“也沒外人在場,裝什么英雄好漢。”
陸沉笑道:“當真救了貧道,脫困之后,便要去白玉京主持大局,到時候你還怎么痛痛快快問劍玉京山?切莫行庸人自擾之舉。還不如就這樣閑聊幾句家鄉事,好過有朝一日的狹路相逢,生死相向。”
陳平安說道:“如果假設陸沉寓言的道術一定將為天下裂。”
陸沉心領神會,接話道:“悲觀的,認為一定支離破碎,本末源流,愈行愈遠。例如陸沉,鄒子,便是這等人物。”
“樂觀的,覺得后世還能追本溯源,抑或是殊途同歸。例如驪珠洞天的齊靜春,泥瓶巷陳平安,便是此等人物。”
“居中調和者,崔瀺,余斗,鄭居中諸君是也。”
“誰都不一定都對,但是缺了誰,一定不對。”
陸沉灑然笑道:“大概是因為我把世道人情看得過于透徹,就有些不忍心再去探究人心了。”
道士抬頭看天,“就像凡俗觀日,直直的看久了,容易讓人掉下眼淚。”
道士單手捂住臉龐,伸手摸索不見五指狀,喃喃自語道:“天一黑,就能看見那些特別明亮的東西,燒灼眼目。”
道士放下手掌,環顧四周,“亮堂堂的天地人間,‘人心’一物,何等輝煌燦爛。”
道士嘿了一聲,“吾身飄零,上下求索,濁酒一杯。”
杯外事休要多想,風波未定心先定。
酒呢。
那“道士”驀然大怒,直勾勾盯著陳平安,“儒生!無此道而服此服者,其罪死!”
陳平安單手托腮,扯了扯嘴角,毫不掩飾自己的譏諷神色,任由那個被化外天魔占據心神的“道士”恫嚇。
不過爾爾。
天地寂寥,道士感傷道:“獨有一丈夫,慨然儒服而立,問以國事,千轉萬變而不窮。”
不知過了多久,陸沉重新掌控那副道身,“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不要在此地久留。”
陸沉見那家伙沒動靜,氣笑道:“不要逞強,試圖替貧道吃掉‘它們’,這種大逆不道的飲鴆止渴,只會得不償失。”
陳平安站起身,說道:“下次再見,肯定帶酒。”
陸沉大笑道:“飲者無敵,君請勿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