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淑離忍住笑意，轉身去屏風后的衣架上取來外衣搭在他只著單衣的身上，勸慰道：“皇后娘娘也是為了殿下好，殿下將來可是一國之君，禁欲之道要早早學起，食欲貪欲情欲都不可隨心放縱，而文武之學……上至帝王百官，下至貴胄書生，都是這般過來的，殿下一國儲君自然更要努力讀書學習明君之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太子面上一紅，以為慕淑離也在責怪自己不用心讀書，“我只是覺得父皇和母后把我逼的太緊了……連喘口氣的縫隙都沒有，我本就資質平平，學起東西來總是跟不上老師們的進度，老師們雖然不說可是我都知道，他們對我應該也是失望的吧……”說到此他眼中滿是落寞，聲音也沒了生氣，“三哥讀書好，武功也高，為什么不讓他做太子……”
“殿下此話斷不可對外言說，嫡庶有別，寧王殿下的身份怎可與殿下相比？”
慕淑離聽他訴苦眼中也俱是不忍，他十三歲入宮作太子伴讀，太子那時才七歲，白嫩的小臉上稚氣未脫，卻整日苦著張臉埋身于書卷之中，沒有時間玩耍也沒有朋友說話，直到他進宮，太子終日苦悶的臉上才慢慢有了些歡喜之色。其實他明白，太子不是不喜歡讀書，實是柳皇后對他期許太高逼的太緊了，太子是儲君沒錯，可也還是個玩性未泯的少年啊！
“我知道，”太子嘆息，“除了你我還能對誰說呢……”
慕淑離心下一動，別開眼不去看他落寞的神色：“不早了，殿下解了饞便去睡吧，戌時還要起床晨讀呢。”
說著將案上吃剩的雞骸骨收拾好，再用油紙包住，他得將這些帶走，若是讓平素里伺候的小吏們發現，再去匯報給柳皇后，太子免不了一頓責罵。
太子垂著頭不說話，盯著他手上收拾的動作，片刻后，突然開口：“淑離哥哥，你去做太子少師好不好？”
慕淑離正要將收拾好的油紙放于袖中，忽然聽他喚“淑離哥哥”，手上動作一頓：“太子少師？”
“是，”太子語氣更加堅定了些，抬眼看他神色，遲疑道：“我……我想讓你教我讀書。”
慕淑離垂頭不語，太子繼續觀他神色，見他似乎猶豫不決，苦笑道：“也是……太子少師沒有實權徒有虛名，你是狀元，理應入仕才對……”
慕淑離還是沒有答話，清潤濃密的眼睫在燭火跳躍中閃動，兩人一坐一站俱不說話，屋內一時寂靜無聲。
足足一刻鐘后，慕淑離抬頭，對上太子期待又失落的眼眸。
“好。”
回到慕府已快寅時，慕淑離路過書房，見里面燭火通明，修長清瘦的身影立在門邊猶疑不前。
屋內傳出一道沉悶的聲響：“進來。”
門前的手猶豫片刻，還是一推入內。
慕候正立在案邊寫字，右手負在身后，左手持筆，精壯的身軀如松般挺立筆直。
慕淑離垂首：“父親……今日不上早朝嗎？”
“圣上龍體抱恙，停朝一天。”
慕候神情專注，提筆蘸墨繼續在宣紙上揮毫。
慕淑離抬眼，不知該如何開口。
慕候寫完一個字，提筆再蘸墨，莊嚴的面容絲毫未動，從慕淑離進入書房到現在，都不曾給過他一眼。
“過來給我磨墨吧。”
慕淑離道是，抬腳往父親身邊挪動。
慕候而今正值壯年，手腕臂膀渾厚有力，隨手揮毫而下的字也俱是剛健秀逸、鐵畫銀鉤。
慕淑離只垂首磨墨，眼神未向手旁的宣紙上停留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