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起了小男孩。
頭也不回的,沿著她熟悉的骯臟的小道。
用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她的骯臟的窩棚。
男孩沒有哭鬧,也沒有掙扎,只是好奇的看著她,時不時的嗦兩口糖葫蘆。
她的心跳的比打仗的戰鼓還快。
她心中似乎泛起了一點點的后悔。
可是很快就被她用濃烈的幸福掩蓋過去了。
她用最快的速度把男孩身上的衣服、玉佩、鞋子、小衣、頭飾、鐲子都扒了下來,放進了一個撿來的木盒子里,然后深深埋在了她的窩棚中間的小枯井里頭,埋得很深、很深。
她想好了。
如果官府的人把她抓了,她這一輩子也就這樣結束算了,她甘愿冒這個險,留下這個孩子。
她把孩子放進了坭坑里,讓他渾身沾滿骯臟和泥土,孩子卻樂得嘎嘎叫,極為開心的樣子。
那個木盒,她再也沒有打開過。
也沒有人尋上門來,這片窩棚去,連狗都不愿意來。大概官府的人也想著,這片兒的人連自己都養不活,也不會窩藏一個孩子在里頭吧?
她自始至終,不知道孩子的父母是誰。
她對這個孩子極為珍視愛護,甚至勝過了自己的生命。
而內心深處的一點點愧疚,卻像是種子一樣,被她深深的埋在了心底。
她原以為,她埋得極深。
可是這種子隨著男孩的長大,也一點點的鉆了出來。
隨著男孩愈加的孝順、出息,逐漸的占據了她的心扉。
這愧疚和虧欠,像是盤根錯節的老樹,滋生在她全部的血液中。她罪孽深重,無法辯駁。
尤其是,在看到這孩子有幾次一身的傷回來的時候,這孩子為了她跟別人打起來的時候,這孩子沒日沒夜的在外面忙碌奔波的時候……
她的心都無法安寧,她不受控制的去想,如果這個孩子在他原來的家里,會是怎樣的場景?有父親、娘親,也許還有仆從侍衛,他會錦衣玉食,不必為了生計奔波,不必如同她一樣,終日同垃圾打交道,也許,也許還會讀書,做大官。
因為她的自私……
因為她的自私!讓這個,她深愛的孩子……變成了完全不一樣的人生。
只是她不敢說。
她懦弱的不敢告訴他真相。
她能做的只有像是苦行僧一樣生活,來贖罪。
她不敢享用孩子帶回來的錢財和好吃的好喝的。
她不敢搬家。
如果沒有這孩子,她知道自己會在這個破舊的小院兒里頭,在某一天,孤獨骯臟的離開這個世界。
況且,這個小院兒的深井里頭,埋藏著他身世的秘密。
如果搬走了,這個秘密也許永遠就消逝在世間了。而她,就占據著男孩“救命恩人”的身份,恬不知恥的享受著男孩的孝順。
她不愿意這樣,她總想著,如果有一天,她要死之前,她就把這個秘密告訴男孩,那樣她就不必面對他指責痛恨的眼神了。
卻沒想到,在男孩的精心照料下,她活得一日比一日久。
久到,她還活著,腦子和嘴巴都不好使了,沒有辦法說出這個秘密了……
“福兒,去挖那個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