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他在城里上學。
寄宿制學校,每兩周回家一次,那是06年,他兩個星期的飯錢是50元。
可是那一次學校突然通知要多上一個禮拜。
“沒錢的給家長打電話,讓他們送生活費來。”老師是這樣說的。
于是給爸爸打了電話。
但是第二天,他等啊等,上午課間的時候,其他孩子的爸媽都來了,只有他的爸爸沒有來。
一直到中午午休的時候。
大家都睡下了,他爸爸才出現在宿舍的門口。
他們家是賣魚的,每天上午都要去趕集。
到中午一點多爸媽才會從集市上收攤。
爸爸是從集上直接趕過來的。
宿舍里是上下鋪,他睡在上鋪。
他是聽到腳步聲才坐起來的,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爸爸。
爸爸站在他的床前,臉上有些歉疚:“從集上回來的時候耽誤了點時間。”
“旁邊水果攤上的你劉叔,知道我要來看你,說給你帶一袋蘋果,再給你50塊錢夠嗎?”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父親。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父親臉上出現愧疚的表情。
接過爸爸手里那藍色塑料袋,還沒來得及說話,下鋪的同學突然在睡夢中醒過來:“怎么這么腥啊,宿舍里有死魚嗎?”
只是一瞬間,他第一次看到了爸爸臉上出現了局促的表情。
那張有些黝黑的臉盤因為充血而變成了棗紅色。
“你是干什么的?誰讓你進來的!進宿舍樓要登記知不知道!”這個時候宿管走了過來。
“我給孩子送……”爸爸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宿管拉住了袖子。
“送完了嗎?這里不讓家長進來……”
宿管的聲音吵醒了同學們。
也讓更多人看到了爸爸那已經很舊的,還有宰魚時沾上的血污的迷彩褲子。
也讓更多人聞到了魚腥味。
“給誰送的?”宿管往宿舍里瞥了瞥。
爸爸都沒敢看他,直說:“我送完了,這就走,這就走……”
或許,爸爸是不想讓更多人知道,這個渾身魚腥味的人,是他的父親吧。
會給孩子丟人的。
他從床上下來,想追,沒敢追,因為午休時間出宿舍會扣分的,扣0.2分班主任就會罰款5塊。
這五塊錢,班主任讓扣分的人出。
他們家好像出不起。
于是他站在窗前往下看,于是他看到了爸爸被宿管拉扯著走出了宿舍樓的大門。
“我看著你走!問你是給誰送錢的也不說,誰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我告訴你,讓我看到你進別的宿舍樓我就叫保安了。”
那天,陽光下,父親的背影滿是狼狽。
但是那次放假之后,父親卻主動提起了這件事:“就是你們那個宿管,嗐,我倆下樓的時候才知道他是王村你姑家的親戚,一路上跟我聊了不少呢。”
那一刻他知道父親是在撒謊的。
根本就沒有那回事吧。
但,這就是華夏式的父親。
總要在兒子面前裝作一切都若無其事的樣子。
男生想起這一切,哭的沒有聲音。
電視里的歌聲還在繼續:“多想和從前一樣牽你溫暖手掌,可是你不在我身旁,托清風捎去安康……”
長大了,就再也沒有機會和爸爸牽手了。
女兒要避嫌,兒子覺得不自在。
京城,一個房子里,一個30歲的男人看著電視淚流滿面。
今年沒能回家。
其實已經很久沒能回家。
他多想像歌里唱的那樣,如果風能吹到家鄉,那就請把我的希望帶去吧。
讓爸爸健健康康的好嗎?
這個時候,舞臺上的女生唱著:“時光時光慢些吧,不要再讓你變老了,我愿用我一切換你歲月長留!”
“一生要強的爸爸,我能為你做些什么,微不足道的關心收下吧。”
女生眼睛里已經有淚光。
而這兩句一出來,更多的人直接破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