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蘭,則是實實在在地忙壞了。
她一邊小心翼翼地用那精致的銀吸管,探入湯包,小口小口地品嘗著那鮮香滾燙、滋味濃郁到令她滿足地瞇起眼睛的湯汁;一邊又實在忍不住,拼命豎起耳朵,努力捕捉著屏風那邊父兄的談話,尤其是關于七弟弟盛長權的內容。
聽著那些她幾乎從未聽過的、對盛家子嗣的最高贊譽和無限期許,什么“光耀門楣”、“雛鳳清聲”、“國之棟梁”,她眼神里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復雜難言的情緒。
有些許與有榮焉的家族自豪感,有些許純粹的羨慕,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識到的失落與氣悶——為何這樣大的風光,不是出自她一母同胞的親兄長盛長柏呢?
柏哥哥也是極好的,讀書用功,為人端方正直,可偏偏在科舉仕途上……
唉!
她猛地甩了甩頭,像是要拋開這些紛亂的、不該有的比較思緒,將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到眼前難得一見的美味佳肴上,只是咀嚼的動作不自覺地稍顯用力了些,仿佛要將那點難以言說、也不該她來操心的復雜心緒也一同嚼碎咽下。
至于同樣坐在女眷席次中的盛長楓,他的處境則顯得尤為微妙而尷尬。
他既怯于坐在外邊男賓的主桌上,面對父親、兄長和那些有頭有臉的賓客可能投來的各種目光——無論是關切、詢問還是無聲的比較,內心都感到一種難以承受的壓力。
但又鬼使神差地渴望能近距離見證盛長權的榮耀時刻,仿佛置身于這片喧囂與贊美之中,就能或多或少地分潤到一點那灼熱的光芒,獲得一種虛幻的、代入式的快感與滿足。
故而,權衡再三,他只得選擇獨自一人縮在女眷席次中一個相對偏僻、光線稍暗的角落位置,盡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地、食不知味地吃著眼前的菜肴。
那盅據說是費了無數功夫燉煮的佛跳墻,固然酥爛鮮美;那盤清蒸鱖魚,肉質固然細嫩爽滑……但落入他的口中,于他而言,卻似乎總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苦澀滋味,如同他此刻晦暗難明、自憐自傷的心情。
他的目光偶爾會不受控制地、鬼使神差般掠過屏風的縫隙,怯怯地望向那邊——被父親欣慰地拍著肩膀、被兄長盛長柏引薦給重要賓客、被眾人環繞著、從容自若、談笑風生、仿佛匯聚了世間所有好運與才華的七弟弟盛長權。
每一次望去,那畫面都像是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在他心尖最酸軟的地方。
旋即,那畫面又仿佛變成了熾熱的火焰,燙得他迅速而狼狽地垂下眼簾,不敢再看。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下意識地微微收緊,骨節泛出些許白色,將心底那翻涌不息的不甘、惘然、自慚形穢以及對自己生母林噙霜所作所為帶來的永久性創傷的怨懟,混著杯中那愈發顯得苦澀難咽的溫茶,猛地一仰頭,悄然咽下。
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只覺得滿口苦澀,那苦味一路蔓延,直滲入心里最深的、那片早已被母親的愚蠢瘋狂、自己的時運不濟以及眼前這強烈對比所徹底荒蕪冰凍的角落。
……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這場極盡歡愉與榮耀的家宴漸近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