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ICU的窗口往里看,一個上體燒傷十分嚴重的男人躺在那里,地上,是剛脫下來的橙色消防服。
支離破碎。
周一舟只想到這個詞,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她不知道,會診的隊伍因為患者治療輕重緩急的商討已經陷入沉默,這驚嗤的細微音節,惹來眾人關注。一個小時前,因為急診通道莫名其妙出現的攝像機干擾到秩序,本就有些不快,出此狀況,韞怒和不悅甚為明顯。
在一束束向她投射來的冰冷寒光中,她習慣性去找路楊的身影,卻觸得他緊鎖的眉頭,星光凝眸,盯著地面。
病房外的那場救助還在繼續,直到凌晨5點,消防隊才有隊友趕到。患者家屬因為外地人,最近一般高鐵也是6點以后,于是家屬將拿主意的艱巨任務托付給了他的隊長。
周一舟和阿哲換了一趟班,阿哲盯梢的時候,她躺在離手術室50米遠的椅子上休息。
她做了一個夢,夢里是狹長的暖黃色夜市路燈,有一輛灑水車緩緩駛出,灑水車穿過,瀝青馬路被澆成亮黑色,前方,是如夢境般的水云之地。有一個穿著橙色套裝的人站在前方,高大如坐雕的車迅速前進著,眼看就要將其踏平。亮橙色的工作服背后,一道熒光條反射刺眼的光芒,仿佛在為他生命最后一道保障怒吼。但灑水車依舊沒有停下,就這般,平緩的,均速的,踏去。
周一舟幾乎是彈跳般坐起,身上多了一件黑色沖鋒衣,她尚未來得及為它尋找正主,便朝著喧鬧的方向一擁而去。
“他才19歲!”
幾近崩潰的老母親被狼狽不堪的隊長托住緩緩下移的身軀,四個小時前龐大的會診團隊還在,除此之外,還有鄭秘書長和玲姐。
他們的到來,周一舟已經大致明白了ICU里那位英雄的歸處,黑白無常重返人間也不過如此?
器官摘取最佳時間是4-6小時。
周一舟心頭只有這句話。
即使有的病人在腦死亡后能依靠外物維持長達一周的生命特征,但這一位外傷嚴重,恐怕挺不到那個時候。
“嗯,眼角膜基本不能用,雙腎受損也嚴重,即使取出,質量也不是很好,現在還有一顆心臟。”方柳清對著鄭秘書長說。
還有一顆心臟。
眼前浮出急救通道里那個等待供體的美麗女孩兒。
她不得不承認,這是來自人性最深處的索取。
“他救了兩位老人,現在老人已經在醫院里得到治療。他真的很勇敢,不然也不會做這份工作,也不會選擇在之前就決定捐出自己的器官,他肯定是想救更多人。”
玲姐說完,周一舟也走近,“我們知道這是個很艱難的決定,他的事情發生的很意外,他臨走的前一秒肯定也在對你們感到愧疚。”
阿哲舉著攝像機的手一抖,急忙拉住她,“周周,周周。”
悲痛萬分的母親攤在地上,牽動全身最后一絲力氣指向他們,“別、拍了……別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