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尋張了張嘴,想要說什么,然而喉嚨里卻是一片撕裂般的干疼,什么都沒能說出來。
“小尋……兒子,想爸了嗎?”熟悉無比的聲音,用他最熟悉的腔調這樣問著。
“……滾……滾!——滾!”柯尋嘗試了好幾次,終于從干澀的喉間吼出嘶啞崩裂的聲音。
那幕后的惡心東西,竟就這么猖狂地制造出一個已不在世的人的幻象,它根本不怕被他識穿。這還是蠱惑嗎?這不是蠱惑,這是猖狂并充滿極度惡意的挑釁!
就像是在**裸地宣告:即便你明確地知道這是幻象,可你終究還是無法逃脫,你還是會死在這幻象上!因為它是你永遠無法放下的執念,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永遠擺脫不了的痛苦夢魘!
柯尋從未如此地憤怒過,可這憤怒卻不似熊熊烈火,而是一片漫無邊際的汪洋,鋪天蓋地的將他淹沒吞噬,沉重又讓他感到窒息。
在這片憤怒沉窒的汪洋之下,積凝與深藏著的,卻是無窮無盡,永遠沒有極限的哀傷與刺痛。
在柯尋人生最黑暗抑郁的那段時光,他無時無刻不在奢求能再多看自己最親的人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不,哪怕只是聽到他們的聲音,哪怕只有一句話,一句稱呼,一聲輕咳……
天知道他曾有多渴求這些。
而當眼前,他曾經最渴求,卻又最不可能實現的事忽然得以成“真”——盡管這只是幻象,可,可那早已被他深深藏進心壑的無窮思念,就這么無法阻擋與壓抑地,像是海底的火山熔漿一般,瘋狂地噴涌而出。
海面的狂浪,海下的黑淵,海底的火山。
憤怒,悲傷,思念。
柯尋被層層地鎮壓海底,掙動不得。
“小尋啊……你想爸爸了嗎?爸爸很想你,爸爸擔心你,擔心你一個人吃不好,穿不好,不會好好地照顧自己。”
“滾——滾!”柯尋啞聲嘶吼,“我他媽殺了你!知道嗎——我一定會殺了你!”
“小尋,你不想和爸爸說說話嗎?這可能……是咱們爺兒倆最后一次……能對話的機會了……小尋啊,你難道……不想多聽聽爸爸的聲音嗎?”
“滾……”柯尋雙手狠狠地揪扯著自己的頭發,把臉埋進雙臂間。
他想聽,他想聽,盡管這只是幻象,他仍然想再聽一聽他最想聽到的聲音。
他太懷念這道聲音了,懷念到每次只要一想起,心都揪痛了。這揪痛,并不會因為時間的推移而減弱,至親之人的離世,那是每個人心頭永遠無法彌合的創傷。
“小尋啊……爸爸對不起你,把你一個人留在這世界上,讓你獨自承受這么多的苦痛磨難,是爸爸的錯,爸爸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希望……希望來世,你能得到一個更好的爸爸,代我關心你,守護你一輩子……”
“不……”柯尋張開手掌,捂住自己的雙眼,低沉且壓抑的聲音,從手掌下艱難地擠出來。
幻象,這只是幻象,假的,當然都是假的……可他還是想繼續聽他的“爸爸”對他說話,哪怕說出來的每一句,每一字,都讓他的失心之痛更劇烈,更痛徹靈魂。
“小尋……爸爸很遺憾,不能陪著你繼續成長,不能再親眼看著你從一個帥氣的大小伙,長成一個頂天立地的,成熟有擔當的男子漢。爸爸很遺憾不能看著你事業有成,找到自己喜歡的人,和她結婚成家,生一個像你小時候一樣可愛的小孩兒……爸爸不能再保護你,不能再陪你走過大半生……小尋啊……爸爸對不起你,爸爸讓你受苦了……”
“不……不……”柯尋呢喃著,拼命壓抑的聲音里,帶上了哽咽。
“小尋,你想爸爸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