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嬌娘一面翻著包袱里的其他物什,一面說:“先帝龍馭賓天時,我在場,他也在場,若當真有什么問題,我和他也脫不了干系。所以你現在說這番話,于我,于他,其實沒什么煽動的余地,因為左右在這件事上,我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倒真不是陛下動的手。”姜越之既明白藥羅葛賁襄今日不可能活著走出這兒,便也不忌諱讓她旁聽了。這些話本是他想要對深交年坦白的,只是一路上并沒有找到什么好的時機,如今倒歪打正著了,“我不可能讓先帝如愿查明一切,也斷不可能讓他重蹈覆轍,將這江山交到李蒙的手里。”
亡國滅種的事,經歷過一次,便已經足夠讓他悔恨終身了。
李蒙玩弄心術,太過肖似先帝,他做皇帝,便會如過去那樣,將大興領上絕路。若是那樣,姜越之身邊已經不再有面面俱到的沈嬌娘了,他沒有把握能繼續為這山河護航。
“你動的手?”沈嬌娘斜望著他,挑眉問道。
姜越之斂眸沉默了片刻,接著說道:“是我,毒下在了先帝的枕邊,每日微量,長此以往便能使其易怒,易燥,思緒紊亂,屆時若用一些事去激他,他便會氣血賁張——”
隨后便會暴斃。
如此一來,縱然宮中御醫無數,也無法查出真正的死因來。
因為姜越之給的那一味藥,不過是誘因罷了。
“也是我將沈將軍的奏疏扣下,讓本就疑心病大犯的先帝無法忍受沈將軍的背叛,草草給沈將軍定了性。”姜越之說到這兒時,眸子微垂,嘴角朝下耷拉著,“你的母親進宮時,我在,她觸柱時,我亦在,陛下卻是真的蒙在鼓里,這些事都是我做的,和陛下無關。”
事到如今,姜越之不敢奢求沈嬌娘的絕望,他只希望與沈嬌娘之間不再有欺瞞。這些事遲早會被沈嬌娘查到,那么與其被發現,不如他主動陳情。
沈嬌娘的手收緊,指節泛白。
“哈哈哈哈——”地上的藥羅葛賁襄非常開心地大笑道:“看你們狗咬狗的樣子,可真好笑,你們今日大可殺了我,我阿兄的鐵蹄會踏碎你們大興人的假面,將這大好河山改姓易主!”
“閉嘴。”姜越之冷眸走過去,一腳蹬在藥羅葛賁襄的嘴上,“我們如何,與你們這些韃子何干?”
藥羅葛賁襄被踩得口鼻流血,臉如金紙,但她眼里卻有著踩不滅的狂熱,口中仍叫囂道:“誰規定你們大興人比才能在這肥沃的土地上生存?我們回鶻人就得在荒原上餓肚子?老天既然給了我們這一次機會,我們便不會善罷甘休!”
“我母親臨終前,到底和先帝說了什么?”沈嬌娘從包袱里取了一枚藥羅葛賁襄的銀針出來,揚手對著藥羅葛賁襄一甩,隨后又問道:“我小姑姑是不是有一個孩子?七香和五銖為什么會在離宮之后音訊全無?”
每一個問題,都是沈嬌娘的痛點。
那枚被她甩出去的銀針正中藥羅葛賁襄的眉心,黑色的紋路轉瞬擴散,藥羅葛賁襄鼻間淌出黑色的鮮血,沒了聲息。
姜越之的手垂在兩側,因為無意識地攥成了拳頭,而引得肩頭的傷再度暈開了一片紅色。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母親以先皇后越氏的死質問先帝,并懷疑你的小姑姑死因有恙,如此之下,陛下大動肝火,勒死了她。”
只是這歸根結底還是姜越之一手導致的。
若沒有先帝枕邊的那一味藥引,即便被觸怒,先帝也絕不至于在深宮大殿動手。但因為種種原因而失去了理智的先帝卻是沒能忍得住,在狂怒之下,以桌上筆鎮砸向張氏,最后滅口。
沈嬌娘輕嗬了一聲。
她面上越是冷靜,心底便越是憤怒。什么觸柱而亡,什么病故,什么誕下死胎,那深宮之中就沒有半句真話!皇家,皇宮!不過是坐于上位之上的騙子!
“至于你的小姑姑……嬌娘,我原本就說過,而那也是真相。”姜越之單膝跪在沈嬌娘面前,抬眸仰視她,柔聲說道:“從今往后,我不會在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