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報道時,這里正在動工,重型機器往來不停,土方車載著砂石,車輪卷進秋天干黃的禾草,那是一段快活的時光,我能幫著一起施工,或許等我退役之后,還能帶著一身本事回去。肯定有用武之地的,我要在民聯體分配給我的農田旁建一棟漂亮的別墅,到時候可以自己開叉車,自己攪拌混凝土,打地基也不在話下。新建的軍營是極好的。宿舍內裝修的水漆還沒干透,第一批新兵來應召報道了。
當時我被任命為新第六戰團一連一隊第一戰斗組組長,從這個排名就能看出來我趕來的心情是多急切,而第一批戰士也是優先分配給我帶領的小組。
為表公允,當著其他組長的面,我隨機抽了三十四個士兵,他們里有剛到參軍年齡的小伙子,也有四十七歲的老家伙。這些人在今后就是我最親近的戰友了。秉承第六戰團成立以來的訓誡,我會把自己全部的本領教授給他們,并盡最大努力讓他們感受到集體的溫暖。
軍旅生涯,紀律和理想,政治口號與鋼鐵機甲,用不到一周,第一戰斗組的大部分成員都親如兄弟,除了一個。
除了一個叫天生的小青年,體格瘦弱而面貌俊俏,他漂亮地像那些大資產者的子女,好美食美物,嬌生慣養,就像籠子里的白鴿,眼睛里閃爍著叛逆的光,當機槍彈擊碎他們的頭顱,倒伏在地的尸體讓人想起落水的紙鳶。我看得出,這個叫天生的年輕人心里懷著仇恨,巨大的仇恨,在他沉默的嘴唇后醞釀。
對訓練任務,天生這孩子是一點都不打折扣的,體能出色,機甲操作能力突出,戰斗意識清晰,執行力也合格,唯一不足的是他不能與戰友們共情,他獨來獨往,就像是一個人的小團體。最奇怪的是,他的出生地不詳,而出生年月日則是在兩個月前,他一個棒小伙子總不可能是個兩月大的嬰兒,興許是征兵處的疏漏,這件事我沒有與組里的同志們提起過。
新六團的重建很順利,因為東線戰事頻頻,我們不得不提前趕赴前線支援,這些訓練不到六個月的新兵大多數連機甲都控制不好,但幾次中烈度戰役過后,活下來的都有長足的進步。
我本以為天生那小子能一直活到戰爭取得完全勝利的那天,這孩子有善良的秉性,我都祝福他是那種老電影里的主角,為理想出生入死,帶著榮譽回到家鄉,找一個溫柔美麗的女同志度過余生。這是我能想到最合理的,最符合他這副天賜美玉的待遇。
但他死了,在一個烏云壓頂的夜晚,我們在東洲北部落石山脈西麓與聯邦匪軍交火,公司聯合的轟炸機飛過,投下成噸的云爆彈,我們躲進桉樹林,在高聳的樹木間穿行,一枚暗處射來的陰險子彈打中了赤鷹-壹型機甲的彈藥倉,隨即發生了殉爆,這是設計缺陷,而天生是第一個死在赤鷹系列機甲的漏洞下的戰士。
抱著他受創嚴重的身軀,我們撤退到一個山洞里,灰狼凄厲的嗥叫在東兩里地外的稀樹草原響徹。天生靠在冰涼的石灰巖山壁上。我們難過極了。
“天生,你是好樣的,堅持住。”組里的醫療兵試圖給他止血包扎,可這樣大面積的創傷是不可能被幾個醫療包修補好的,他確實要死了,并且在藥物作用下,他對自己的死亡看得一清二楚。
“組長同志。”我聽到他低聲叫喚我,也可能是我出了幻覺。
我湊近這個可憐的孩子,在他臨終的耳語里,我粗略知曉了他作為牲畜與玩偶,在寡頭建立的人工城里出生長大的人生故事,也知道他為什么會起一個叫天生的名字,以及他不合理的出生年份,這些我都恍然大悟了。為了這個苦命的男人,我已遏制不住眼淚,那一刻我知道,天生并不是集體中的異類,他與我們每個同志一樣,都有一顆滾燙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