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老大冷笑一聲,反問一句,就一句:“你要是大哥呢?當初在法庭上不知道會不會判死刑的人要是你?二十年前法官真要嘴角一歪歪,將死緩改成死刑立即執行說出來呢?”
一瞬間,整個監號里鴉雀無聲,連剛才打呼嚕的都沒了動靜!
“什么是江湖啊?你們想過沒有?”
良久之后,厲老大這才又張開嘴:“起因肯定是懶,有個正經工作或者在什么公司當過領導這種人可能拎著刀去砍人嘛?不可能,對吧?那什么人會變成咱們呢?首先得懶,其次還得有點自尊心,那就是我懶歸我懶,你還不能說我,別說不好聽的了,一個不友善的眼神都不行,敢橫我一眼都得挨揍。”
所有人都在這一刻陷入了沉思,能不琢磨么,人家厲老大用了一輩子的經驗想出來的道理就算是聽也能讓你聽一陣了吧?
“就這么著,打幾次架打出名氣以后,外邊的人碰著事了,把你想起來了,什么法律不好解決的,需要很多程序、解決起來比較慢的都來找你了,這不就是平事么?政府要是給他頒發個什么獎項他絕對不找你出頭去,那不有病么。一般都是三角債、看場子之類的,因為你能打,你有威懾力,所以,這些吃力不討好還能混著點錢的事,歸了你了,慢慢的,畫出一個圈子,有了所謂的江湖。”
“接下來,這個圈子里的人把江湖越擴越大,開始向各行各業灰色地帶伸手,什么工程、娛樂場所,容易出事的咱們這些人都愿意粘,為什么?無非就是光腳不怕穿鞋的么,真逼急了,就算是老百姓沒打過架和你拼命你也得忌憚三分,是這個道理不是?咱們能站起來,還不是老百姓不想惹麻煩,而我們,不怕麻煩么。”
“我現在知道為什么我成了臨市最大的社會大哥當初小學老師瞧見了還當面往地上吐口水呢,人家打心眼里就沒看上過咱,你說說,人這一輩子到底活的是什么,是真金白銀過一輩子不在乎名聲么?等真金白銀你都有了,不在乎錢了,還能不在乎名聲么?”
“這么多年了,都過了這么多年了,從進來那一天的無所畏懼到今天越來越韜光養晦,我就像是從一朵什么時候都得迎著太陽站著的向日葵變成了順著墻根爬的爬山虎,刺眼的陽光開始越來越不適合自己,總覺得墻角的陰涼才最舒服,唉,還別說,每次看見向日葵里最鼎盛那一朵時,總是在心里不自覺的發出幾聲嘲笑,心道‘你長的越好,就越容易讓別人摘了扒開花心扣出里邊的毛嗑’。”
“等到了現在,這顆心真真正正的靜下來了,才突然反應了過來……”
那個已經聽到入了神的兄弟插嘴問了一句:“大哥,反應過來了什么?”
“我啊,沒嘲笑過任何人。”
他開始笑了,臉上陰冷肅殺的表情消失的無影無蹤,整個人在月光中變得越來越燦爛,像是一顆凍梨化水以后好幾天都沒吃,放到陽光底下暴曬,竟然爛了似得說道:“我他媽的嘲笑的是我自己,是那個青春歲月里始終沒活明白,到了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才突然醒悟的混蛋。像是沾滿鮮血站在佛門前才明白為什么和尚可以不沾染塵世的惡棍。宛如護了一輩子犢子才明白只有放開雙手讓他們出去吃苦才能長大的老人。”
“這就是我的心事,卻沒人給我重來的機會了。”
厲老大突然仰起頭看向了身旁的兄弟:“兄弟,哥老了。”